老周第三次推开正兴德的门时,徐志远正在柜台后面分装茶叶。风铃响过,徐志远抬头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“徐志远,去年的茉莉大方,真的一点都没了?”老周在柜台前站定,手里还捏着上次来买的那个纸包,已经瘪了,里面只剩下一点碎末。
徐志远放下手里的戥子,叹了口气:“周叔,真没了。去年那批伏花窨的,您买走最后一斤——还是我特意从里间翻出来的库存。”
老周不说话,站在柜台前,看着后面那排红桶绿桶。桶上的标签还是那些名字:茉莉毛尖、飘雪芙蓉、茉莉大方……但桶盖都开着,徐志远正在往空桶里装新到的绿茶。老周心里明白,那些桶早就空了。
他喝正兴德的茉莉花茶喝了二十多年。年轻时跑业务,天南地北地出差,行李箱里永远塞着一包纸包的茉莉大方。到酒店烧一壶水,把茶叶往杯子里一丢,花香溢出来的时候,就跟回了家一样。后来退了休,雷打不动每两个月来一趟,买一斤茉莉大方,回家用锡罐分装好,够喝一个冬天。
今年夏天,徐志远跟他说,去年的花茶快没了,新茶还得等。台风把横州的花田泡了,伏花减产大半,去年的库存卖完就真没了。老周当时没当回事,想着几十年了,什么年份没经历过,茶叶总能有的。
直到今天,他把纸包里的碎末倒进茶杯,最后一泡,花香淡得像一阵风,喝到第三口就散了。
“徐志远,”老周抬起头,“那今年新茶什么时候能到?”
徐志远放下手里的活,走过来,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:“周叔,今年的伏花减产太厉害,品质好的花茶量少,花价涨了好几倍,厂家那边说还得等,最早也要齐月底才能有一点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七月底,还有个把月。他桌上的茶罐已经空了,每天早上起来泡一杯茶的习惯,维持了大半辈子,忽然断了。
“那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柜台上新到的绿茶纸包,“有没有什么能替代的?”
徐志远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锡罐:“周叔,今年春天的毛尖,明前的,品质不错。您要不试试?”
老周没答话,只是看着那只锡罐。他喝过绿茶,朋友送的,贵价的龙井、碧螺春都喝过,但总不对味。花茶的香是融在茶汤里的,从头泡到尾,一直跟着你;绿茶是清冽的,第一泡惊艳,越喝越淡,像一场热闹的宴席,散了就真散了。
“周叔,我给您泡一杯尝尝?”徐志远的声音放低了,“不收钱。您觉得行,再买。”
水烧开了,徐志远温杯、投茶、注水。毛尖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,叶片嫩绿透亮,豆香浮上来,清清爽爽的春天。老周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汤滑过舌尖,鲜爽、清冽,是好茶,毫无疑问。
但他放下杯子,还是那句话:“香是香的,就是……不是那个味道。”
徐志远没再劝。他知道,有些味道不是替代品能解决的。茉莉花茶是老周的“根”——那香气沉在记忆最底下,跟着他过了半辈子。换一个味道,换的不是茶,是全部的日子。
“周叔,”徐志远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玻璃罐,“您要是不嫌弃,这是我自己存的——去年伏花的干花,烘过一遍,用蜂蜜渍了一夏天,现在开了罐,能当零嘴嚼着吃,也能泡水喝。您拿回去,喝绿茶的时候搁两朵。”
老周接过来,隔着玻璃罐,看见里面金黄透亮的茉莉花瓣,像浸在琥珀里。
“你小子,”他把罐子收进外套口袋,“尽会想办法。”
徐志远笑了:“周叔,等今年的新茶到了,我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。您到时候再来,我给您泡头采的。”
老周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徐志远在后面喊:“周叔,那绿茶您真不买点?”
“不买了,”老周头也不回,抬了抬手,“我回去拿蜂蜜茉莉配白开水喝,等你的新茶。”
推门出去,老周沿着老街慢慢走着,口袋里的小玻璃罐贴着胸口,温温的。他想,好在还有徐志远这个小子,在正兴德守着老字号的规矩,等花、制茶、泡茶,也给老客人留着一罐蜂蜜渍的茉莉花,等着秋天过去,等着新茶来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,老周摸出那个小玻璃罐,拧开盖子,低头闻了闻。蜂蜜的甜和茉莉的香混在一起,安安静静的。
他拧紧盖子,把手揣进兜里,往家的方向走。新茶总要来的,伏花的香总归是要回到杯子里的。在那之前,他还能等。喝了二十多年的茶,再等两个月,不算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