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推开正兴德茶庄的玻璃门时，风铃叮当作响。店里飘着惯常的茉莉香，却比他记忆里的淡了几分。柜台后的林师傅正在整理茶罐，抬头见是他，手里的动作顿了顿。


“来了？”林师傅的声音带着歉意，“今年的新茶，怕是还要再等上些时日。”


老李在柜台前的木椅上坐下。四月末的天津，槐花开得正盛，满街都是甜丝丝的味道。他瞥见柜台上那排熟悉的青花瓷罐，里面装着去年剩下的茉莉花茶。去年他买的那斤，春节前就见了底。


“去年的茶呢？”他明知故问。


“早没了。”林师傅苦笑着摇头，“往年这时候，新茶怎么也该有几批了。今年雨水多，横县那边的花开得晚，花农说气温上不去，花蕾长得慢。”


老李点点头。他喝茉莉花茶喝了三十年，知道这茶急不得。每年春天，茶厂用新采的绿茶做茶坯，等到盛夏茉莉花开，再一窨一窨地吸花香。好茶要窨上七八遍，从春天等到秋天，才能喝上那一口鲜灵。


可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。他想起早些时候看的新闻，说是南方春茶上市普遍推迟，连龙井都比往年晚了将近十天。茉莉花靠天吃饭，气温不够，花就不香，勉强窨出来的茶，也是寡淡的。


“要不……”林师傅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锡罐，“我给您泡杯这个？”


老李凑近看了一眼，是明前的龙井。翠绿的叶片躺在罐底，像刚刚舒展的春天。


“今年的新茶，味道不错。”林师傅温了杯，投茶、注水，动作一气呵成。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中缓缓舒展，清幽的豆香弥漫开来。老李接过杯子，茶汤清澈透亮，入口鲜爽，有春天山野的气息。


可他喝了一口，还是放下了。


“香是香的，就是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，“不是那个味道。”


林师傅笑了：“我懂。您喝惯了花茶，绿茶对您来说，太‘素’了。”


老李摩挲着温热的杯壁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，冬天出差回来，母亲总会泡一杯热腾腾的茉莉花茶放在桌上。北方的冬天干冷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，茶杯里却浮着几朵洁白的茉莉花，混着绿茶的醇厚。喝一口，整个人都暖了。后来母亲告诉他，花茶要夏天采了花来窨，把花香一点一点、一遍一遍地揉进茶叶里。就像过日子，急不得，火候到了，味道自然就对了。


“林师傅，”老李开口，“您店里有好的绿茶，给我称半斤吧。”


林师傅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，利落地称茶、包装。老李接过纸包，起身要走，又被叫住。


“老李，”林师傅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黄纸包，“这是我去年自己留的一点茉莉花，烘干的。您拿回去，泡绿茶的时候搁上两朵，虽然不是那个味儿，但多少能解解馋。”


老李接过纸包，推开店门。门外的阳光正好，槐花的香气和店里的茶香混在一起，让人恍惚觉得，夏天就快来了。他沿着老街慢慢走，手里的绿茶纸包透着春天的鲜爽，而黄纸包里的茉莉干花，还留着去年夏天的记忆。


他想，等今年的新茶终于窨好了，他一定要第一个来尝尝。在那之前，就先让这一杯绿茶，配着去年的干花，陪他过完这段将热未热的日子吧。


毕竟，好的东西都值得等。就像茉莉花茶，从春天等到夏天，从茶坯等到花香四溢。等待本身，也是一种味道。


走出巷口的时候，老李掏出手机，给女儿发了条消息：“周末回来吃饭吧，爸泡新买的绿茶给你尝尝。”


女儿回了一个笑脸。老李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加快了脚步。春风从身后吹来，带着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——他知道，那是林师傅店里飘出来的，去年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。